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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疡

八九十年代的老书似乎都有一种奇怪的甜味,我到初中毕业为止,读过的大部分书都有这种味道。

我4岁开始上幼儿园。这家幼儿园在一个 L 形胡同的一头,胡同的另一头就是外公的家。老妈姐弟四人,各家的孩子几乎都是在这家幼儿园毕业的,也几乎都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

外公的家是一个小院落。东边是两件储藏间和大门。靠墙的地方有一片菜园。从这里的门出去便是 L 形的胡同。西边是厨房和小餐厅,北面的房子被分开成两边,各两间,分别是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的卧室和客厅。两边房间的窗前都种着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南边是另一扇门,开门右转的西墙外,是一整条街的菜市场,头顶是高高的大棚。在院子里就可以听到外面熙攘的声音,出门可以闻到鱼腥,青菜,和香油的味道。

中间这块院子,我记不清楚具体的大小,但足够小时候的我来回奔跑,足够我们几个孩子捉迷藏,打羽毛球。羽毛球总是会飞到厨房房顶。院子里面有一辆三轮车,也是我躺着看云彩的地方。

我上小学的时候,院子被翻盖了。外公把卧室的里间改成了自己的书房,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在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去过图书馆。对我来说,除了新华书店之外,这里就是书最多的地方了。

从书房走出来,正对着是靠窗的书桌。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张书桌和外公是同心一体的,因为你总能看到他坐在这里读书。

现在想想,也许外公至今依然是家族之中读书最多的人,他会把所有印刷品都仔细读一遍,包括机关单位发放的材料,订阅的报刊,和各种产品的说明书。我之前写过他曾经读过四个大学, 这篇博客在国内某轻博客平台被以「敏感内容」为由删除了。在我差不多常用字能认全了的时候,就会去外公书房里面找书。挑几本书带回去,读完之后来换。很多书也看不懂,比如鲁迅的大部分书,但基本上也都能开开心心地读完。有时候他也会推荐一些书给我,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却是两本没有读完的书。一本是《东周列国志》,一本是《少年维特的烦恼》。我初中历史只及格过一次。我现在单身。

外公的生活极其自律。作息自不必说,曾经因为生病导致体弱,医生建议他洗冷水澡,他便一年四季冷水洗澡。他在院子里面有一口塑胶的浴盆,冬天的时候洗澡之前要先砸开一层冰。

据父母所说,他年轻的时候脾气火爆,四个孩子中只有我妈没有挨过打。但我记忆中,外公似乎从来没有跟孩子发过火。平时讲话总是很开和善,儿女也总和他开玩笑。即使遇到严肃的事情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语重心长」。比如每次有孩子来看他,在吃午饭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会在桌子前转过身来,跟我们郑重其事地交流生活学习工作的状态。我们戏称这是在上政治课。大体上,他会提一些问题,我们回答,他表情严肃地深思片刻之后做出评论和回应,以此往复。但时间到了,他就会说:「好了,吃饭喽!」

外公爱吃东西,尤其是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就总想尝尝看。曾经有一天中午,他路过小学门口,看到有卖棉花糖的小贩。白糖放入机器之后,会被打成糖丝,被小贩用木棍缠成一大团。他按耐不住,又怕别人笑自己大把年纪还吃棉花糖,于是谎称是给孙子买的,然后偷偷找了一个偏僻的胡同躲进去吃完才回家。回家之后发现大姨在,她问:「爸,棉花糖好不好吃?」才知道恰好被路过的大姨看个正着。

我知道外公最爱吃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羊肉,只要是羊肉不管怎么做都吃不够。因为舅舅一家受不了羊肉的膻味,所以他和外婆一年也难吃到两次。每次老妈姐妹请他吃饭,羊肉总是首选。又怕他消化不好,还要劝他少吃。此外,他最爱吃的就是雪糕。不问贵贱,只要是雪糕他都觉得好吃。夏天的时候,老妈姐妹会买很多雪糕放在冰箱里,并且叮嘱他每天只能吃一根。但他总是会偷偷多吃,即使因此闹了肚子也奋不顾身。

2014年,我因为一些变故,在外公家住了小半年。每天早晨外公会骑着三轮车带着外婆出门转一转,然后带早餐回来。早晨七点左右,外婆会喊我起床吃早饭。吃过饭之后,外公会嘴里哼着拍子,一边走到书桌前开始读书。天气变热,他总是穿着松垮的白背心和灰色的短裤。天气再热一些,有时他会赤着上身。这时能看到他胸口一只爪形的伤疤,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弹片留下的痕迹。

那段时间,是外公为我提供了一个庇护所。距离我上次在外公家常住已经过了小二十年,整个小城都已经字面意义上地翻天覆地,但这条老街和院落仿佛被魔法保护,连时间也忘记它的存在,让我得以在这里躲避生活的战火。

那年十月,我直接从外公家出发去了日本。临行之前我口中生了溃疡。我总是容易生溃疡,但有一类药非常好用。老妈跟外公提到此事,外公下午出门回来时,竟然一下带了 10 盒药回来,还郑重其事地问我:「够不够用?」

溃疡并不是很严重的病。有时候也并不是很疼,甚至会让我忘掉它。

但偶尔吃东西的时候碰到它,总会让我难受一阵,如同想起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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