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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而来的博尔赫斯

我对博尔赫斯一无所知。

当然也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不然我也不会读到这本《博尔赫斯谈话录》了。

中学的时候,在课本中读到过一句「我缓缓而来的失明。」不知为何一直留在我脑中。我记得在这句话的注释中只是简单提到博尔赫斯这个名字,总之是个了不起的人,并且中年眼盲。

在这本书中,我找到了(可能是)这句话的出处:

卡维特:失明给你带来了什么变化吗?
博尔赫斯:因为我发现我是在逐渐失明,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沮丧的时刻。它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

这本书是我2019年读完的第一本书。所以可以想像,它并不长。选择这本书作为本年度的开端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因为我久闻博尔赫斯大名,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抑制不住想要对「缓缓而来」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我说着玩的。其实就是因为我顺着自己的阅读清单读我当年冲动买下来的书,刚好轮到他而已。

我从小读书有一个坏习惯,也许也不限于读书,那就是不会选择。从小学开始,所有的书我都只会从第一页开始读,所以我一度不理解目录的意义何在。后来我老妈发现我读作文参考书,也是从第一篇开始读,才告诉我这种书应该作为工具,只看自己觉得用得上的部分,就跟字典一样。

但是,我还是不懂,你不看过怎么能知道这作文写的好坏,对自己有没有用?

我提这段往事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现在习惯对照一个列表从头往后读,大概就是从小没有改正的恶习。这种恶习导致的一个结果是,就算有些书(或者电影之类的其他东西)让我好不愉快,甚至痛苦,我还是会尽量忍着读完。

因此那个有生之年一般的 To Read List,让我一度产生了绝望感。我望着躺在「已购图书」中的各类书籍一筹莫展。

我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给我买过一本寓言故事书,第一篇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出门在外,一直找不到水喝。在他口渴难耐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条河。但是他在河边徘徊许久,却没有喝水。这时另一个人问他,「你为什么不喝水呢?」他回答:「这里有这么多水,我应该从哪里喝起呢?」最终,这个人在河边渴死。

有时候我觉得我大概就是这个人。同时又会感叹,给小孩子看的故事怎么这么深刻,编者真是莫名其妙。

这本书的第一章《神秘的岛屿》是博尔赫斯讲述自己游历各地,谈自己遇到的文学,语言和诗歌。我读这段的时候,让我想起曾经斗胆读过的另一个口述著作《浪漫主义的起源》。这本书我到现在也只读了开头的部分,几乎放弃。在读过的部分中,能记住的也只有聊聊术语。因为,实在是读不懂,连假装自己能读懂都做不到。而《神秘的岛屿》让我回想起了这种令我瑟瑟发抖的恐惧。

我迅速掠过第一章,强迫自己从第二章开始读。没想到之后的内容反而让我轻松了起来。我发现博尔赫斯谈到的很多东西我可以理解了,这让我有些轻飘飘地膨胀起来。而他的言谈风格也确实不失风趣,甚至偶尔的暴言能让我掩卷大笑。

我大概用了四天时间把剩下的部分读完,过程十分愉快。某种程度上,这本书减轻了我很多心理负担,让我产生一种也许有一天真的能把那张似乎无法穷尽的清单读完的幻觉。毕竟我的书几乎都是数字版,后人想烧给我也不是很方便。

最后我贴一些比较有趣的节选吧。也许你能稍微看看博尔赫斯这个人的谈话风格。但整本书还是会有大段内容谈论的是博尔赫斯对文学和哲学的非常有启发性的观点。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应该会很愉快的。

如果你没兴趣的话……看看我的节选就行了。

(在谈到自己的创作时)在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我的作品有一种相当浓厚的巴洛克风格,我尽量模仿托马斯·布朗爵士或贡戈拉或卢贡内斯或其他人写作。那时我总是想欺骗读者,总是使用古词、偏词或新词

而天主教却只会使人养成讲排场的恶习,这即是说,使人变成本质上的无神论者。

卡维特:你母亲有一天夜里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你能说说这件事么?
博尔赫斯:可以。她在凌晨接到一个电话。我听到了那个电话。于是那天早晨我问她:“我是不是梦见有个电话打来?”她说:“不,不是梦见。有个蠢家伙给我打电话说:‘我要把你和你的儿子都干掉。’”而我母亲回答道:“干掉我儿子并不难,你随便哪天都能找到他。至于杀我,你可得快点儿,我已经九十多岁了。如果你不快点儿,我倒要把我的死因推到你身上。”说完她就去睡觉了。

卡维特:你很谦虚,而且,还自我抹杀。
博尔赫斯:我谦虚,我的确谦虚。是的,先生。

卡维特:你的译者在翻译你的一篇小说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知道该如何译好“一致的黑夜”(unanimous night)这个短语。
博尔赫斯:是的,或许这种说法过于自以为是了。
卡维特:他说“一致的黑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博尔赫斯:我也不知道,真的。

博尔赫斯:我何必要在我自己的名字上费心呢?它实在拗口: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很像豪尔赫·路易斯·豪尔赫斯,或者博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一个绕口令,连我自己都说不利落。
卡维特:嗯,你说得很不错,想想你已经练习了这么多年了。
博尔赫斯:是呵,八十年了。我已经八十多岁了。

里德:约翰和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两三个在你作品中颤动的词,其中一个词——
博尔赫斯:是的,我知道,这个词是“迷宫”(labyrinth),谢谢你们。
里德:不,不,不。
博尔赫斯:谢谢。是个和这个词差不多的词。

伟大的墨西哥作家阿方索·雷耶思对我说过:“我们出版是为了不再继续校订手稿。”

(我)出版《全集》的真正原因,就是将两本书清除:《判决》和另一本书,cuyo nombre no quiero acoordarme,清除这两本书乃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科尔曼:博尔赫斯,你已经谈了你欣赏的男作家,你对女作家怎么看?你能否鉴定一下那些对文学做出了卓具意义的贡献的女作家?
博尔赫斯:我想我只能限于说到一个人,艾米莉·狄金森。
科尔曼:真的吗?
博尔赫斯:真的。她的诗短小而亲切。
里德:我觉得无论如何应该说还有别人。
博尔赫斯:那当然,比如还有希尔瓦娜·奥坎波,她目前正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翻译着艾米莉·狄金森……

里德:你父亲从不对你说西班牙语吗?
博尔赫斯:啊,他说。他当然使用两种语言。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用某种方式对我外祖母说话,而用另一种方式对我祖母说话。后来我发现这两种说话的方式叫做西班牙和英语。

是我父亲引导着我读这本书,他知道怎样教别人。他是位心理学教授;他根本不相信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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